又逢臘八,晨風寒冽掠過窗欞,我總會想起碧霞寺的青瓦灰墻,只是晨霧里,再等不到奶奶提著竹籃、步履蹣跚為我送來臘八粥的身影。
兒時,奶奶家就在碧霞寺旁的小巷,推開后門便能望見寺院飛檐。奶奶是虔誠的信眾,每逢臘八,天不亮便去寺里幫忙熬粥。待粥香漫院,她便裝滿滿一碗,踏著晨光歸來。彼時我總賴在被窩,聞著漸濃的粥香便睡意全無,趴在窗臺張望,總能看見巷口走來的奶奶,藍布棉襖落著霜花,竹籃被棉布蓋得嚴實,只漏出一縷清甜。
“慢點喝,剛出鍋燙?!蹦棠滔崎_棉布,濃郁的粥香裹著暖意撲面而來。青瓷碗里的臘八粥配料十足,紅豆圓潤、綠豆飽滿、糯米軟糯、紅棗香甜,還有晶瑩的蓮子,熬得綿密清甜。奶奶坐在對面縫補衣物,看著我狼吞虎咽,眼角皺紋漾著溫柔,總把碗里的紅棗夾給我,反復叮囑別嗆著。
我曾跟奶奶去過寺里的后廚,偌大鐵鍋里,臘八粥在文火上咕嘟翻滾,米香、豆香、棗香在煙火氣里彌漫。師父和居士們圍著鐵鍋忙碌,奶奶熟練添柴、攪拌,指尖被爐火熏紅,卻笑得滿足。師父說,臘八粥要熬足時辰、添上心意,才能暖透人心。那時我不懂心意,只知奶奶熬的粥,比別處都香甜,她總說,這粥藏著歲月安穩(wěn),喝了冬天不冷,日子順遂。
漸漸長大,上學、工作后回家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少,可每到臘八,奶奶總會提前打電話:“粥熬好了,等著你回來喝?!?若我趕不回,她便托鄰居捎來,還是那只舊竹籃、那塊藍粗布,粥的溫度從未涼過。捧著溫熱的粥碗,仿佛能看見奶奶守著后廚爐火,耐心攪拌著粥,等我歸家。奶奶走后,我便很少去碧霞寺。直到去年臘八,終究忍不住前往。寺院依舊熱鬧,后廚粥香依舊,接過一碗臘八粥,還是記憶里的配料和香甜,入口卻少了奶奶獨有的暖意。坐在寺院石階上,往來人群中,仿佛又見奶奶提著竹籃走來,笑著喚我的名字。
今年臘八,我照著記憶的配料熬了一鍋臘八粥,可無論如何調試,都煮不出奶奶的味道。原來,奶奶的粥香里,藏著她的牽掛,藏著歲月的溫柔,藏著我獨有的童年時光,那是任何配料都無法復刻的滋味。
寒風又過巷口,碧霞寺的鐘聲緩緩響起,驅散了寒意。我捧著溫熱的粥碗,望向奶奶曾走過的方向,思念滿溢。奶奶雖已遠去,但那碗臘八粥的溫暖,早已刻進骨血,伴著每一個臘八,伴著往后歲歲年年,在心頭縈繞不散。就像奶奶的愛,從未離開,始終暖著我前行的路。(鄭皓)